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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的遗响 长久的守护
——万寿岩遗址保护工作纪实
2020-01-13 16:47:56  来源:三明日报  责任编辑:郑新凤  

●三明日报记者 曾凤清 刘莉婷

1月12日,周日。尽管天气阴冷,但是位于三元区岩前镇的万寿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依然迎来不少游客。远看,一座石灰岩孤峰兀然挺立。几个深邃的洞口,远远地召唤着人们前来探秘。

“万寿岩旧石器时代洞穴遗址作为不可再生的珍贵文物资源,不仅属于我们,也属于后代子孙,任何个人和单位都不能为了谋取眼前或局部利益而破坏全社会和后代的利益。”

文物保护工作,功在当代,利在千秋。2000年1月1日,时任福建省代省长的习近平同志就万寿岩旧石器时代洞穴遗址保护作出重要批示。

被誉为“南方周口店”的万寿岩遗址,就此保住了!这一珍贵的史前遗址,一度因经济建设之需,面临着被摧毁的命运。万寿岩遗址保护的故事,曲折而动人。

20年来,牢记这份嘱托,三明致力保护好万寿岩遗址,为后代子孙留下远古人类的活动印记。

精神血脉

“万寿岩遗址是我国南方典型的洞穴类型旧石器时代遗址,也是华南发现最早的旧石器时代洞穴居住遗址。它的发现,填补了福建省旧石器时代考古的多项空白,也为闽台史前文化同源提供了新的证据。”这段介绍词,三明市万寿岩遗址博物馆现场负责人朱凯早已烂熟于心。

万寿岩遗址的发掘,将古人类在福建活动的历史提前到18.5万年前——时光的巨手,将秘密埋在深深的土层之下。然而,20年前,一声声“轰……轰……”的炸山声,却差点将这些秘密永远深埋。

万寿岩山脚下,一条公路直通三钢厂区。上世纪70年代,三钢购得这一地块的采矿权,开始在万寿岩山体上开采矿石。很快,三钢在岩前镇当地设立矿山公司,石灰石破碎厂、水泥厂、石灰窑厂……一片林立的工业厂房,带来了蓬勃生机。

万寿岩有溶洞。1989年夏天,这里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是三明市溶洞调查小组的成员。“当时,清流县沙芜乡狐狸洞刚发掘出土了5枚人类牙齿化石。所以,市里决定扩大调查范围,寻找更多古人类活动线索,对全市100多个溶洞展开调查。”三明市文物保护中心主任、万寿岩遗址博物馆馆长、万寿岩遗址文物保护管理所所长余生富说。

余生富正是当时调查组的4名成员之一。那次调查,全市共有15个溶洞发现化石点,万寿岩即为其中之一,发现了不少以牙齿化石为主的哺乳动物化石。

仅有哺乳动物化石,并不能直接证明同期有人类活动。对于文物工作者而言,万寿岩仍待进一步发掘。而随着矿山开采的持续推进,这个未知即将变成永远的不知。

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和文物工作者一样挂怀这座孤峰的,还有岩前镇的父老乡亲。对世代在此栖息的他们而言,万寿岩早已融入他们的血脉,成为他们的信仰。

“必须要保住万寿岩!”村民们推选出离退休教师陈蕃发、邓贵凰、王远林、王远耀、王月明5位老人。1998年底,他们撰写《为抢救岩前文物古迹呼吁书》,送呈省、市相关部门,为守护万寿岩奔走疾呼。

紧急批示

岩前工厂一旦停工,将给三钢造成直接经济损失6000余万元,每年预计损失产值近1亿元。对于1999年GDP(国内生产总值)只有217亿元的三明市而言,如果仅仅因为几颗动物化石,就让整个项目停摆,这对企业和地方经济的发展来讲,并非审慎负责的态度。

经济发展与文物保护,二者之间如何抉择?这是一道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选择题。可是,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文物。三明市委、市政府果断决定,迅速摸清真实情况。毕竟,关于历史的问题,还是要找到能够见证历史的文物来“说话”!

1999年6月,余生富接到市里通知,要求对万寿岩溶洞的保护价值进行论证。此前,10年的那次溶洞调查,给余生富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他们都拿出了科学严谨的工作态度。试掘成果没有令人失望,一些古老的原始堆积层上,文物工作者发现了更多哺乳动物化石。

1999年9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一支由福建省博物馆、三明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三明市博物馆联合组成的考古队,开始对万寿岩遗址3个洞穴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后来成为万寿岩遗址文物保护管理所工作人员的吴采同,那年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下了自己从10月8日起参与发掘的全过程:

地层越往下,年代越久远。发掘明清地层和宋元地层时,考古队还有所收获。但是,再往下挖,就都是黄色的淤泥了,1米多厚的地层,没有一丁点收获。

10月12日,正当大家对挖掘工作都有些疲态时,来自永安市博物馆的赵莲英惊呼一声:“陈老师,这里露出了几块石头。”省考古队的陈子文老师闻声赶来,吩咐工人:“石头先留住,把旁边的泥土清开。”

大家一下子都来了劲,谁知刨开泥,却多半是砾石垒着,颇有些旷古的人工味。陈子文抚着额头,陷入了沉思……

次日,考古现场又有了新发现。1万年前绝灭种巨貘臼齿化石和10来件像模像样的石工具出土,让大家特别振奋。巨貘牙具有断代意义,而且在出土的石工具中,有一件单刃刮削器还有着比较明显的二次加工痕迹——万寿岩很可能是旧石器遗址!

“考古队挖出万把年前的宝贝!”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岩前镇。群众们慕名而来。5位守护万寿岩的老者,时常伴随在发掘现场,此时更是难掩内心喜悦。另一旁,随着考古队员的细心清理,一条弯曲的排水沟,绕着岩壁初露端倪……

10月30日,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考古学家董兴仁、吴茂霖、时福桥一行来到万寿岩发掘现场。察看现场、分析文物,专家们对遗址进行充分论证后,普遍认为,万寿岩应属于旧石器遗址。

当晚,考古队员与专家们共进晚餐,长汀籍专家董兴仁举起酒杯,深有感触地说:“国庆前夕,国家文物局刚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建国五十周年史前考古成就展》,偌大的展厅,咱福建却一片空白。”谁知,短短一个月,这片空白就奇迹般地得以填补,何其有幸!

这次抢救性发掘,考古队共在船帆洞内探方35个,发掘面积360平方米,揭露出面积约120平方米的古人类石铺地面这一重要史前遗迹,出土各类石制品400余件和一大批哺乳动物的骨骼及牙齿化石;在灵峰洞内探方64个,清理面积约230平方米,出土了百余件石制品及一批动物化石。

1999年11月15日,在文物考古界泰斗、曾参与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发掘工作的贾兰坡先生家中,老人抚摸着万寿岩出土文物,给出了自己的专业意见:万寿岩遗址为旧石器遗址。在考古学家张森水执笔的鉴定书上,老先生当即欣然命笔:“这个遗址很重要,必须保护!”

世纪更迭,万象更新。2000年元旦,时任福建省代省长习近平就万寿岩遗址紧急批示:“三明万寿岩旧石器时代洞穴遗址是我省史前考古的首次重要发现,也是国内罕见的重要史前遗存,必须认真妥善地加以保护。”一声令下,矿山开采工作立即全面停止。

一锤定音

万寿岩遗址这个史前人类文明的重要瑰宝保住了!

“一锤定音!这份批示让所有关心万寿岩保护的人们吃了定心丸。”余生富回忆道,“虽然当时的考古成果让大家都很振奋,但是对于最后对万寿岩是局部保护还是全面保护,我们心里都还没有底。”余生富说。

去年6月,《人民日报》重新发表了习近平同志为福建人民出版社《福州古厝》一书撰写的序言。余生富和同事们认真地重读、学习后,感慨良多,文中对于文化遗产保护和经济发展关系的论述,与当年对万寿岩遗址保护的批示精神一脉相承。

“保护历史文物是国家法律赋予每个人的责任,也是实施可持续发展战略的重要内容。”这份20年前的批示中,所提及历史文物保护与经济利益的关系阐述,到现在都为文物工作者津津乐道。

更让文物工作者们备受鼓舞的,是批示中非常有针对性地对遗址保护提出了具体的要求。习近平同志在批示中明确要求:“三明市政府立即采取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加强对洞穴遗址群的保护;协调、帮助三明钢铁厂尽快在异地选定新采矿点,做到保护文物和发展生产两不误”,同时,决定由省财政拨款50万元,用于遗址群的考古发掘和保护工作。

时隔不到一个月,1月25日,习近平在省人大常委会《关于依法保护三明万寿岩旧石器时代洞穴遗址的意见》上再次批示:“省政府高度重视三明古代遗址保护,已于去年底专题协商,做出初步保护安排。请省文化厅进一步提出全面保护规划和意见。”

万寿岩遗址“保”下来后,如何“护”好,成为一道现实难题。当时的万寿岩遗址,作为一处经过了近30年开采的矿山,在遗址文物本体上形成了4处大型的开采面,遗址本体岩壁存在大量的危岩。

洞外,不毛之地上,炸山滚落的山石遍野;洞内,排水不畅,时刻都像“水帘洞”……对于地方财政本就困难的三明而言,变开发为保护,不仅意味着到手的财税收入减少,更意味着需要长期持续的投入与坚守。

迎难而上,市里随即成立万寿岩遗址文物保护管理所作为专门管理机构。2000年5月,三明市政府将万寿岩遗址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此后短短1年内,万寿岩遗址实现了从市保到省保、国保单位的三级跳。

《万寿岩遗址保护规划》《万寿岩旧石器时代遗址保护管理规定》《福建省三明万寿岩旧石器时代遗址总体保护规划》……三明市对万寿岩遗址保护工作始终高位推进。科学规划下的保护工程始终稳步推进,目前已完成4期本体保护工程和1期环境整治工程。2004年,经国家文物局同意,还开展了2次抢救性发掘,推进万寿岩遗址保护工程实施。2017年,三明市人大常委会以地方立法的形式,出台实施《三明市万寿岩遗址保护条例》,这也是我市获得地方立法权后,制定出台的首部历史文化保护地方性法规。

牢记殷切的嘱托,一任接着一任的接续奋斗,正让万寿岩遗址焕发光彩。

惠及民众

上个月,万寿岩遗址国际学术交流会在我市举行,来自国内外的50余名专家学者共探万寿岩遗址保护。与此同时,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万寿岩遗址科研科普基地也正式挂牌成立。

在科学规划与全面保护下,揭开神秘面纱的万寿岩遗址重新“活”了过来。“200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连续入选国家“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期间重要大遗址名单,这些荣誉不仅为万寿岩遗址在我国旧石器考古中的重要作用盖章认证,也从侧面对这一遗址保护工作进行肯定。

“在做好万寿岩遗址保护工作的基础上,如何让保护成果惠及民众?”这成为新时期,城市管理者和文物工作者面临的新问题。早在2006年,三明市就已建成万寿岩遗址博物馆,这也是全省唯一一处旧石器时代专题博物馆,同时还成功举办了国际学术研讨会,发表了《三明宣言》。

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这是一条保护与利用并举的新路子。2010年,这一遗址保护开发形式的提出,开拓了历史文化遗址保护的新视野。在国家文物局的大力支持下,2013年12月,万寿岩遗址列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2017年12月,正式入选第三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从而成为目前福建省唯一获得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荣誉称号的文化遗址。

以考古遗址公园建设为抓手,三明市委、市政府认真贯彻习近平总书记文化遗产保护精神,加大万寿岩遗址的保护力度,全力推进考古遗址公园项目建设,有序展开新一轮遗址保护与利用工作,对遗址周边环境加大整治力度,加快恢复山形,恢复生态,让万寿岩遗址更加增光添彩。

“我们不能愧对习总书记当年对万寿岩遗址保护的殷切嘱托。”在万寿岩遗址文物保护管理所,工作人员的语气全都坚定而自豪。2018年,万寿岩遗址文物保护管理所获评全国文物系统先进集体。眼看着万寿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慢慢地从规划变为现实,大家回忆起当年一点点地往公园地面覆土,再栽下一棵棵树,一块块草的情形,都特别感慨。

去年6月2日,三明市万寿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开园。如今,走进这里,湖光山色,绿草如茵,碧水、青山、溶洞、田园、古文化在这里交融相汇,一个集遗址展示、科普教育、学术研究和生态旅游于一体,以考古特色为主题的遗址公园,已经成为展示三明历史、进行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

越来越多人慕名来到万寿岩。听,远古的遗响,穿越历史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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