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到苗地看看自己培育的水仙茶苗，时而到笋厂里的烘箱看看刚焙的野茶，时而上山看看祖传下来的野茶树，陈佳德很忙，老伴说：他被茶迷住了。

陈佳德是三元区中村乡前村村民，今年62岁。

三元中村前村斗峰、八洋崎、虎尾崎下有近千亩老茶园。

前村本点海拔580米。站在村前坡地上，老陈比划着说：左边斗峰，中间八洋崎（大田人称为“北洋崎”），右边山脊是虎尾崎，都是千米高山，沿着山脊走四五十分钟，山间坑谷里都有我们客家人种的老茶树，面积近千亩，有200多年历史。

盛夏，周末，市茶叶专家杜起洪教授、三元区农业农村局刘维水、三元区科协杨一峰及前村两委一行9人上山查看野茶树。

客家人耕山种茶200多年

上午9时许，从村部拐进右边的山沟，走约2公里，到一处废弃笋厂。“这里是各盂坑，我们客家人原来都住在这一带，解放后土改时分到田地，才搬下山去的。”陈佳德说。

前村客家人，有陈、刘两姓，都来自上杭县太拔乡，清乾隆年间来的，在此繁衍了13代。陈氏先祖陈武圣、陈禄圣两兄弟在老家惹上官司，逃到中村，分别落脚各盂坑、安田垄，后来刘芳山来给陈家帮工，也留了下来。这里荒山野岭，野兽多，土匪多。土匪多次烧毁了客家人的家园，烧得只剩衣服，但客家人还是咬着牙从零做起。上世纪30年代曾经有虎患，前村两位姓刘的客家人被老虎吃了。靠着一身武艺、辛勤劳作，客家人扎下了根。解放初前村客家人有100多口，现有300多人，占全村的60%。

各盂坑，因像饭盂而得名。后有石各岭，形状与之相似，背后是斗峰，海拔1369米。

从各盂坑顺着一条沟涧上山，路边沟里怪石似犬似头盔，形态各异，栲树、山樱花、桦树散布在竹林间，竹林从山脚往山头延伸，一层层的石基苔痕绿印。“客家人来这里开荒，最早是做蓝靛，垒石筑台，肥沃的表土整平来种蓝草（青黛），割下秆叶，再置于池中用石灰水泡，泡出蓝黑色的沉淀物，晒干后就可作为染布之用。”陈佳德说，客家人还种棕榈做簑衣、棕绳；也种茶，这里原先都是茶山，近三十多年才变成竹山。

深山溪谷生态乐园

一路上，大树高大挺拔，松树高达40多米，有的树上挂着柜子大的马蜂窝，小沟边小青蛇盘在树枝上小憩，“咕得得咕得得……”鸟鸣声一路相随。老陈说，这声音像人说话，采红菇时，这种声音最吓人，这种鸟不知何名，会啃红菇的背面吃。

林下处处是宝，陈佳德翻开了脑袋里的“百科全书”，边走边介绍：红军草（应为野茼蒿），像蒲公英，嫩秆可食；九节兰（客家话叫“山兰”）就是草珊瑚；地菍，客家人称为“乌蝇瓮子”，果实黑黑的，根可做药，去风湿，可治肾炎；山甘草，全草入药，炖小母鸡，治胃痛极好，这草含镁，秆甜甜的，可作酒粬，是百草粬中的一味药……

沟中细流时而积成深潭，水清澈甘甜。“各盂坑背后右上方兰香场有一股日出3000吨的优质饮用水源，常年水量不变，前村人都饮用这水，遗憾的是莆炎高速文笔峰隧道打到野猪湖下，这股生命水彻底干枯了。”陈佳德说。

“这里有野生棘胸蛙，常有浙江人、大田人夜里进山捕蛙。”前村党支部书记陈金财说，村里打算成立管护队，保护这一资源。这里非常适合放养棘胸蛙。村里结合水源地保护，准备增殖放流棘胸蛙。

林间树上长着灵芝，地上还有塔菇，似塔状，多达5层。从一处平缓的台地往右，一道斜坡，落叶深厚，坡上长着成片的大叶黄杨，还可见巴戟天。

古茶树散布山谷村落

行到三山口，连着一道道小溪沟，地形如同一个巴掌展开来。“这里有两级三山口。”

红藤凹老茶园

11时许，顺着右边溪沟而上，到了红藤凹，一片老茶林出现在眼前。面积约半亩多，呈梯形分布，是用种子播种的菜茶，丛栽，种得较稀，丛距1-2米不等，但排列尚整齐有致。上山时沿路山间坑边也有自然生长的小茶树，可能是老茶园种子随风吹雨水或走兽飞禽传播的。查看定位，这片茶园分布在北纬28°14′29″，东经117°34′59″，海拔1228米，由于地处高山，受风吹雪压，茶树大的主干大多倒伏，老茶树枯倒后丛蔸头部又长出新的，最大一丛6个骨干，直径在5厘米以上，其中最大主干直径达7.8厘米，伏地倒伏，树长5.4米，叶片大多长11.2～12.6厘米，宽4.2～5.2厘米，叶色深绿，叶齿较浅，叶缘微波，叶身稍内折，叶脉6-8对。陈佳德说，这片茶园管理粗放，但村民每年都来采茶，可采制3-5斤干茶。

茶园地处北面。“南山种竹，北山种茶，茶喜阴湿。”陈佳德说，原各盂坑客家人耕作的斗峰、直凹里、三山口、红藤凹、石门凹、竹子凹、半溪子、白叶凹、川心凹、上平水（八洋崎）、野猪湖、九平湖、虎尾崎都有老茶树，现有面积在870亩左右。

村民陈镇焱在竹子凹管理着约15亩老茶林。他说，有安溪人来看过老茶林，建议修剪后会发展得更好。但周边树林茂密，见不到多少阳光，修剪后，茶树反而会长得更差。陈镇焱每年对周边树枝进行适当清理，对茶树进行管理，每年可采10多公斤茶。“这里海拔高，一般‘五一’以后采茶，茶叶很嫩，做出的茶很好喝，比较甘甜，不会麻口。”

2017年9月，记者曾与杜起洪教授等考察大田广平北洋崎荒野茶（有部分是毛蟹品种），在山中巧遇采红菇的陈佳德，得知这一带的野茶都是汀州客家人所种，有近300年历史，其祖父陈全芳、父亲陈永隆都是制茶师傅（详见本报2017年10月9日《茶道》版《仙境里的野茶园 ——大田县广平镇北洋崎探访记》）。上世纪80年代因地界划分，北洋崎划给大田。

除了山中古茶园外，前村路边、山边、大院都可见到老茶树。前村陈家大院背后石砌护壁，壁上台阶中存一棵水仙老茶树，直径约30厘米，在距地30—35厘米处有10个直径4厘米以上的骨干分枝，树冠繁茂，高4米左右，树龄近70年。陈家大院是土改后分了田，陈佳德父辈4位堂兄弟从山上移居下来合盖的。

前村上洋坡地老茶树有60多年历史。

前村上洋菜地坡上有一株水仙老茶树。此处原是茶园，据说是上世纪60年代社队种的，80年代中后期分户管理，村民在边上种菜，茶树处于只采不管的半荒芜状态，茶树都很高，前些年外地人来买老茶树，大都挖走，现仅存这棵老茶树。

这棵茶树曾砍头更新，再发出来。整株可分三簇，第一簇有五个骨干，直径分别为8.5厘米、8.5厘米、6.4厘米、6.1厘米、3.5厘米；第二簇二个骨干，直径分别为11.2厘米、4.3厘米；第三簇八个骨干，直径分别为8厘米、2.5厘米、2.6厘米、4.4厘米、5厘米、7厘米、7.6厘米、8厘米。树高4.05米；树幅，东西向5.45米，南北向5米。

四十多年前的茶业名村

“前村是我的第二故乡。”对于前村茶业历史，三明茶叶老专家陈照年先生相当熟悉。

陈照年，今年78岁。上世纪60年代，他主持三明市（小市）表土回沟建立新茶园和短穗扦插育苗技术推广工作，80年代中后期先后任市茶叶公司经理、市茶叶站副站长、市茶树良种繁育试验场场长，2003年退休。

陈照年说，上世纪50年代客家人从各盂坑搬到前村住，还以茶为生。这里加工红边茶，就是乌龙茶，政府收购后调去南洋卖。

1962年，陈照年从龙岩农校茶果专业毕业，从永定来到三明，就到前村下乡。1963年地区专署成立农业局。从1962年到1964年，陈照年在前村恢复当地茶叶生产，利用老茶树剪苗育苗。育的茶苗除供当地种茶，还给松阳、永安麻岭、下渡，永定培丰、长流等茶场供苗。

陈佳德用山上水仙老茶树短穗育出茶苗。

当时，陈照年在前村下乡做剪穗扦插育苗试验。村民不相信他会成功。八十多岁的村民刘星顺说：“小陈，你这样插，苗要是会活，我给你倒尿壶。”初生牛犊不怕虎。陈照年向老乡借来脸盆，装了泥巴红土，将苗扦插下去，每天早晚浇水，晚上拿出去，白天放在屋里，20多天后，苗长出来了，刘星顺看了大喜过望，就说：“小陈，你要育苗，我带你去剪穗。”于是他们到了野猪湖，这里整片都是老茶树。刘星顺说，他6岁时祖父就带他来采茶，茶树已经好大。据此估计，这片茶林有200多年历史。

陈照年从野猪湖茶山剪穗育苗，再发动妇女组成耕山队上山种茶。1969年，陈照年又下放到前村。当时的村干部陈全胜专门打报告要求一定要陈照年这位茶专家。“当时茶山上千亩，现存的老茶树几千棵。”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前村成了远近闻名的茶叶村。1963年到1966年，在时任村支书刘灿恩带领下，在野猪湖、半溪子、大窠、八洋崎、竹子凹开发种茶，共有200多亩。那时产的茶由市农副产品经营部委托前村供销社收购，再上交省土产公司，由省外贸统一出口。当时做的也是“绿叶红镶边”的“红边茶”（乌龙茶），拿去马尾出口到南洋。刘灿恩后任三明市土产公司经理。

“那时的种茶就是水仙。前村曾创造了三明茶业的多个第一。”陈照年说。除了第一个做短穗扦插育苗试验外，前村还有当时三明第一支妇女茶叶耕山队，耕山队长是陈月莲。

陈照年回忆说，前村最早使用的揉茶机是木制的。1954年张天福先生开发出木制 “五四式揉茶机”。1964年张天福在省农业厅特产处工作，将其中一台样机交给陈照年放在前村使用，一直用到1970年左右。

1965年，三明市农业生产四级（市、公社、大队、生产队）干部扩大会召开，前村是第一个上台做报告的，村大队长刘洪彪上台发言，稿子是陈照年写的《红太阳照亮了前村》，介绍茶叶生产给前村带来的变化。

那时，三明市文艺调演，前村妇女耕山队上台表演，其他地方都请了文化馆的来表演。前村妇女耕山队上台表演，用客家话唱自编的歌：“高高的野猪湖，绿绿的坡，开山劈岭改山河；高高的八洋崎，天般高，山家的位置实在好，满山茶苗绿油油……一片茶叶一片心，我送茶叶上北京……”居然拿了第一名。此歌词作者是当时的中村教师陈镇金，后任三元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作曲是宋经文。

保护复兴前村古茶

前村老村主任陈文通回忆说，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他正年轻，拿着大锄头和大伙到山上开了70亩茶园，工钱才几角钱。当年知青也开荒种茶，用揉茶机做了500多公斤茶叶。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分田到户后，前村茶业没落下去，茶山部分失管。

“前村茶叶是无价之宝。”陈照年说，当地产的小种乌龙茶，有治病功效，解毒非常好，鲜茶叶与蒜头，加盐一起捣烂来涂，很快就能解毒。拉肚子，抓一把茶，煮开来喝，很见效。

陈佳德说，野猪湖整片茶山是石头砌起来，畦内再填回原土的，土壤肥沃，种出的茶耐泡、甘甜；不像其他茶园用的是红土，较瘦，有机质含量低，种出的茶味道轻、不经泡。

近些年一些地方炒作古茶、野茶，前村老茶树被人挖去“借鸡生蛋”，华安、福鼎茶企以及三明月亮湾等景区就以此塑造“老茶树”景观园。

“不能让珍贵的茶树流失。”前村人渐渐醒悟起来。近几年一些村民对一些古茶园进行修复保护和开发利用，用传统制茶工艺生产了少量红茶、乌龙茶，成了抢手货，贵的一公斤卖到近4000元。

市茶叶专家杜起洪查看陈佳德烘焙的茶叶。

今年，前村在三元区农业农村局、区科协、区林业总公司等方面支持下，开始实施 “前村古茶一二三产业融合建设”项目。作为市乡村振兴产业振兴示范项目，按照“村集体+合作社+农户”的生态村模式，以古茶树产业为引领，成立古茶树合作社，拟恢复和生态保护古茶园300亩，开发观赏茶园60亩，结合客家文化、健康资源，打造森林康养产业。今年春，在陈照年的指导下，陈佳德组织村民到山上剪穗育苗，培育两畦约1000余株茶苗，采用搭棚遮阳网覆盖、施沼液等精心管理，茶苗长得健壮，秋冬或明年早春就可移栽到示范茶园中。

在开展古茶树生态保护基础上，古茶合作社准备建古茶文化传承馆、茶叶集中标准化加工厂，注册公共品牌，产品统一包装销售。

老知青陈体元也积极发动老伙伴们支持这一项目。“前村原有满山茶园，但是失管没有效益。有人管理，生态才会好，茶树才会生生不息。”陈佳德说。

前村人民期盼着茶香全村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三明日报记者王长达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