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马信塅 三十年前从宁化到福州求学,总要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穿越。 老式班车在荆西岭九曲十八弯的陡峭公路上喘息,苍青色的悬崖下是深邃的山谷。那斜探的树枝时而贴着车窗擦过,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不时迸溅的碎石子的脆响惊起草丛间的雉鸡和灰鹧鸪,扑腾着翅膀躲闪无情的车轮,等汽车走远,又从另外一处草丛钻出来,骂骂咧咧去找寻食物了。 当汽车终于冲上陡峭的隘口,然后一头扎进蜿蜒的下坡路,司机师傅这才拭拭额头鬓角的汗珠,轻松地吹着口哨,等到路面开始变得平坦,他便回头对车厢里那群被颠得七荤八素的乘客大声说:荆西到了,荆西到了,有尿的下车屙尿喽……
因为要赶三明到福州的火车,每趟班车基本是在午后一点左右进入荆西小镇的。当铁皮车门“咣当”弹开时,扬起的尘土里裹着煤渣与河弯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 站牌锈得辨不清字迹,只依稀记得写着“1978年造”的铭文,街边供销社的水泥墙上,红漆刷的“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等字样。小街的墙角堆着些竹篾筐,筐里蔫头耷脑的青菜还沾着河泥——沙溪河在镇外约一里地处拐弯,滩涂地里的菜农怕是天没亮就蹚水收菜了。五金店门口的老汉正给凤凰牌自行车补胎,胶皮管盘在槐树根上,像条晒干的蛇。 火车站有一个灰扑扑的拱顶,绿皮车厢停在铁轨尽头,月台上飘着煮玉米的蒸汽。各种叫卖声时不时会被突来的汽笛声切碎。国营理发店的转椅还包着七十年代的枣红人造革,镜框边沿插着泛黄的月份牌。穿白大褂的老师傅给客人修面,剃刀在牛皮带上蹭了蹭,刀刃反光晃过墙上的邓丽君海报——她的卷发在江南潮气里有些晕染,像是要融化在“何日君再来”的曲调里。沙溪河在这里甩出一道弧线,老旧的码头石阶上留着缆绳磨出的深痕。
2024年一个天阴的冬日,和几个朋友来到久违的荆西村,我们的目标是探寻那座落在沙溪河谷的锻冲件厂,我们这些人都没有经历过那个岁月,因着对荆西历史的好奇,因着对青年时代擦肩而过的繁华的小村镇味道的追寻,就这样从三元城关踏入了现在的荆西村。 锻冲件厂的厂房已经爬满了爬山虎,水泥门楣上“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标语缺了“战”字,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砖芯。 1966年的春雷比往年来得更早,锻冲件厂(9369厂)就在那时迁入的,就在脚下这块叫官洋坑的土地上落了户。锻冲件厂的选址是这一场艰苦奋斗的缩影,官洋坑四周山峦环抱,虽然隐蔽安全,但施工极为艰难。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声中,来自上海等地的技术员们揣着加密图纸,跟着骡马队翻过武夷余脉。他们用帆布蒙住测绘仪器,在官洋坑那个野杜鹃丛生的谷底插下第一根标尺。 没有现代化机械,工人们就依靠炸药和简单的工具,一锤一凿地在岩石中开道,硬生生地挖出了厂房基坑。他们克服了塌方、滑坡等自然灾害,确保了工程进度。次年深秋,代号“9369”的锻冲件厂在锤钎声中初现雏形,车床基座直接浇筑在裸露的花岗岩上,车间的铁皮屋顶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柄出鞘的利剑刺破山岚。 等厂子落脚后,大家的衣食住行也充满困难。根据原建设者们的回忆,他们最初住在竹棚里,上盖油毛毡,四周围是竹片。冬冷夏热,雨季还要应对渗水问题。每家用几块砖头架一口铁锅,就在里面烧水煮饭。为了改善住宿条件,工人们利用休息时间,就地取材,亲手搭建了简易宿舍。 鼎盛时期的厂区宛若微缩的乌托邦。 晨雾未散时,操着吴侬软语的铣工和闽北口音的锻工在食堂窗口相遇,铝制饭盒碰撞出清脆的晨曲。 车间里永远飘着铸铁与汗水的咸腥,老师傅们用长柄钳夹着通红的锻件,在锤打的铿锵节奏中雕琢出精确的军工零件。 周末的篮球场上,穿海魂衫的小伙与扎粗辫的厂花追逐着滚动的夕阳,广播里《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漫过防空洞的水泥穹顶,裹挟着野姜花的芬芳在暮色弥漫的峡谷里回荡。
三明荆西,这个被历史选中的坐标,如今是松涛与往事合唱的舞台。当夜风在空荡荡的破旧车间里穿行时,某扇破碎的玻璃窗后,也许还悬着当年劳模评比时飘落的彩纸屑;当月光爬上厂房的残垣,生锈的钢梁在婆娑的香樟树影下像座无言的纪念碑,镌刻着“小三线”浪潮在深山留下的时光。 有一种记忆属于河水,泱泱沙溪水日夜诉说着荆西往事。当“和谐号”动车从荆西呼啸而过,碾碎山涧薄雾的那一瞬间,沙溪河对岸的三明学院正拧干最后一缕夜色,旧渡口的芦苇丛里的白鹭,它们正张开羽翼掠过河面,在那优美的弧线里,隐约有锻冲件厂第一声开工哨的回响,此时,正被三明学院产教基地的无人机衔向白云深处。 本文素材承蒙马信塅老师友情提供,特此致谢 字里行间,皆是荆西的岁月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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